牵着狐狸穿墙而过

主要人物表：

郭暖、杨过、林黛、何雯、陈小曼、李彤、卢伟东、谢桥、孟磊、毛舒萍


目录：

第一章：蹲在黑暗的窗口偷窥她们
第二章：我恨不得消失在空气里
第三章：彼此回头，彼此擦肩而过
第四章：我的漂亮姐姐李彤
第五章：你是不是喜欢上我爸爸了
第六章：我真的很想死在你的怀里
第七章：我依然在为某些事情颤抖
第八章：当包子遇上小李飞刀
第九章：从第一棵树到第三棵树
第十章：告诉你，千万不要惹我
第十一章：我们的心是多么顽固
第十二章：站在你的对面我却看不到你
第十三章：倒数第七天的欢乐时光
第十四章：世界光秃秃地从我身边走过


倒挂在树枝上的守望者

——《深水无间道》序

曾尹郁


唐颂迷住我的地方是他漂亮的美人尖。那日我收到他寄来的小说，马上遭到一群正处于大二却仍无男友的女生们的哄抢，我保住了自己的衣服，却没保住那本书。她们骄傲的分享过战利品后用很严肃的语气对我说，同志，人家比你帅多了。
那是他的第一本小说：《我们都是害虫》。我为他写了一个封底的简短评语，之前他传来文章后我本初是想随便看几句，然后糊弄的写些官方式样的语言，却发现读了五分钟后自己已难以停下，于是一口气看完，忘了吃晚餐，在深夜饿得半死。
唐颂的小说独成一格，他的文字给我强烈的震撼，他狂放的使用大量鲜活，浓度极高的情节却又紧凑的推动整个故事的发展，他的文字如同生长在斩壁斧崖上的松，被大自然以残酷而又另类的爱不断捶打而成，通体上下，自内而发散出最近人的朴素与平实，却也是最傲人的气质。这让我不禁在记忆中仔细的搜寻同辈写手中有没有相似的人，结果我牢牢记住了唐颂的名字。
当他完成《深水无间道》的初稿时，我就吵着要他马上传过来，所以我看到的，绝对是无马赛格的毛本。
在毫无煽情做作的文字里他又一次将我的内心激荡起来，他有如一位静坐在湖边的少年，用一颗颗小小的石子却惊起了满池涟漪。在经历愉悦，沉重，思索，绝望，冲撞的一系列过程后，我想起一头在迷雾无尽的旷野中狂啸悲鸣的兽。于是，灵魂的又一次彻底释放。
而他的眼神却又是那么的纯善与内敛。
这绝不是一本简单的青春小说。现在世面上挂着“八零”与“青春”旗号的小说太多了，比每年找不到工作的本科毕业生还多；而将道德，伦理，爱情，生命，思考化为作品灵魂的书又太少了，比大学里的处女还少。
唐颂做到了，他懒洋洋的叙述着他的故事，却将一些在青春的旋涡中成长的人物刻画得淋漓尽致，完全有着血性的人。这让我感到惶恐，因为在读这部小说时我几乎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我感觉到他的文字在一层层剥去我心中日益坚固的物化的外壳，触摸到我带血的心脏，最后给我的灵魂重重一击。一种来自灵魂深处最脆弱的道德防线终于出现，也如他小说的结尾，恶物遁形。可我们却无法高兴起来，依旧是上帝发问的声音，责问，怒骂，安慰，鼓励，坚持。

我一直带着敬佩与爱惜的心情与唐颂接触。他比我大三岁，我叫他哥。我们经常聊一些很敏感的话题，涉及到家庭，事业，爱情，思想等等。令我惊奇而又欣慰的是他的随和与真诚。惊奇是因为他真诚得让我不觉得他已涉足于社会，欣慰的是，他的真诚是来源于内在以及自身的特质，也只能是这样，才够配得上他那些高贵的文字。
我常常有一个很奇怪的错觉，我并不觉得他比我大，我仿佛觉得他就是我身边一起上课的同学，会因为CS里被流弹暴头而郁闷，会因为与女友吵架而嚷着喝酒，会一个人做饭吃累得满头大汗然后边吃边发闹骚。
在和他聊天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一丝僵硬的笑。
我说，你文章里最后对坏人的法院判决书写错了。罪名有问题，数罪的并罚与取舍也有问题，而且判得太轻！
他说，你是学法学的，就帮我写一下嘛。
我说，我要把那个家伙用宫刑，墨刑，劓刑，膑刑，再关五十年，最后凌迟，再剥皮实草。
他说，那，那我找别人写吧。

有一本书让我记忆深刻，也是惟一一本用好看的书纸包好了的：《麦田里的守望者》。一位离经叛道的少年，内心却是那样透明，粗俗的外壳下却是宁静与善良的灵魂。
唐颂的《深水无间道》让我想起那位反戴红色猎人帽的少年。而唐颂不同，他的守望者是倒悬着的，倒悬在树枝上，晃晃悠悠，期待却害怕受伤的关注着这个世界，思考着慢慢成长，守望着纯真的天堂，正如我们自己，我们自己。

我的小说大多是美好的结局，就像一个小孩子喜欢在睡觉前听妈妈讲公主和王子的童话。而我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在写完那些喜剧时我总会虔诚的祈祷，神，请给这个世界多一些希望，哪怕是一丝希望，哪怕是让希望消失得更慢一些。唐颂的小说应该也算是喜剧，却来得更深刻，也更沉重。
沉重的守望。
倒挂在树枝上的守望者，希望当你回到大地上时，世界再也不用颠倒的去爱。

写这篇序时我反复播放着一首喜欢的歌：《God is a girl》。
送给这本小说，送给善良的唐颂，送给善良的我们：

she wants to shine,
forever in time,
she is so driven, she's always mine
cleanly and free,
she wants you to be
a part of the future,
a girl like me
there is a sky,
illuminating us, someone is out there
that we truly trust
there is a rainbow for you and me
a beautiful sunrise eternally


曾尹郁：湖南常德人，1983年生。现在湘潭大学学习法律。已出版有长篇小说《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少年》、《青春不解疯情》。



第一章：蹲在黑暗的窗口偷窥她们

1

　　事到如今，我仍会想起林黛、何雯、陈小曼、李彤和杨过他们，以及其他很多人，他们一起消失在2002年的某个秋日黄昏。我和我的棉花糖一样的身体却被留在了这里，留在了短暂而迷惘的青春期。
　　高三那年，我仿佛一只被埋在雪地里的松鼠，抑或一只被遗弃在旷野上的兔子，惶惶不可终日。
　　暑假临开学前一天，我去了杨过那里。杨过住在学校的围墙后面，如果从那里翻墙头进学校只需两三分钟。我去的时候杨过似乎刚洗过澡，他拿着毛巾正在擦头，浑身湿漉漉的，一丝不挂。这让我觉得恶心。我讨厌那些叫男人的物体一丝不挂的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我恶狠狠地说道：操，垃圾，你丫的能不能赶快把衣服穿上？丑死了。
　　他立即针锋相对：靠，丫的看了我全身，我还没向你要钱呢。
　　杨过就是这样一个人，经常赤裸着身子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有时甚至还会很夸张地摆出一些健与美的pose来，恶心得我直皱眉头，恨不能开窗跳下去。
　　我说，求求你了，大哥，给我根眼毛吧，我干脆上吊死了算了。
　　杨过立即转过身去，露出他那雪白的屁股，冲我放了个响屁，气得我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
　　他在教室里也是如此。经常在上晚自习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放上三两个响屁，逗得全班男生一阵哄笑。他也咧着嘴跟大家在一起傻笑。之后，臭味扩散到整个教室。所有男生都捏着鼻子把他臭骂了一顿。原本静得出奇的教室被杨过这么一折腾，顿时如一锅煮沸了的粥，乱哄哄，黏糊糊的。

2

　　杨过的父母因为离异，各自搬了出去，重新组织了家庭。就这样，杨过像是一颗吃剩的核桃，被遗弃在这里。
我们俩躲在房间里看碟片打发时间。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我们对面的教职工宿舍楼和另一幢女生宿舍楼的灯光渐次亮了起来。对面六楼的窗口，从东面数第六个窗口，有个女孩子映入我们的视野，远远地看去，轮廓很美。
杨过这下来了精神，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架崭新的望远镜，光着屁股跑到窗前，向我摆了摆手，示意我赶快把房间里的电视和灯都熄掉。
　　房间里顿时黑七麻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除了杨过那白花花的屁股。
　　杨过静静地蹲在窗口，仿佛一只大鸟。他通过望远镜，如饥似渴地盯着对面的窗口。
　　我走过去，试图抢过他手中的望远镜，却被他生生地拨开了。我站在他屁股后面气得直跺脚。我死皮赖脸地吵了他半天，他才依依不舍地把望远镜递给我。我抱着望远镜看了对面半天，除了雪白的灯光，房间里早已空空如也，连个鬼影也没有。
　　我恨恨地骂了句：娘希屁。丫的什么也没有啊。
无奈之下，我把视线转向了右边那幢女生宿舍楼。我先是把那些窗口匆匆扫了一遍，最后才把目光锁定在五楼的一个窗口上。
杨过的这台望远镜的效果的确不错，清晰度极高，我可以清楚看到对面的一切事物，仿佛离我不到三步远。在那扇窗口里，有个女孩子正在床上蹦来蹦去，还有个女孩子脱了衣服歪歪地挨在床的上铺的护栏上，在跟下面的一个女生说话。我只能看到她白皙而光滑的后背。我有点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
那会儿，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血流加速，浑身的血管急剧扩张着。我盯着那窗口怔怔地看了半天，再没动静，只好沮丧地将目光转移到了教职工宿舍六楼的那扇窗口。我刚看到那个女孩子走进门来，手中的望远镜就被杨过一把抢了过去。
杨过呆呆地看着我说，没这么严重吧？垃圾。你怎么流鼻血了？
我慌忙用手抹了一把，鼻子里仿佛有个漏洞没被填补上，流个不停。我只好打开灯，找来两团卫生纸把鼻孔塞住。

3

　　我从杨过那里回到家已经很晚了。爸爸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见我这么晚回来似乎很生气。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有点心虚，浑身发毛，觉得很不自在。他似乎习惯了用这种怀疑和谨慎的目光来打量我。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爸爸半天才崩出一句话来。
　　刚去杨过那里了。有点事。我惴惴地说。
爸爸没有再问什么，低下头去继续看报。我慌忙畏畏缩缩地躲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洗澡，然后上床睡觉。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我几乎用尽了各种方法，甚至连最弱智的方法都用上了。就是小时候上床睡觉，躺到床上之后，眼睛瞪着空空的天花板，一只两只三只五只的数羊。到头来仍无济于事。我想，问题的关键就在，我现在特兴奋，尽管有点疲倦，却无半点睡意。我发现自己有着严重的偷窥心理，想来杨过也和我一样。
　　后来是怎么睡着的我已经全然不知了，只知道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梦遗了，内裤上湿了一片。我随手将内裤脱掉，扔进了垃圾桶。
　　将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我背上书包去了学校。两个月没来，感觉学校看上去漂亮了许多，只是多少显得有点空旷和荒芜了。高一新生正在操场上进行军训，烈日炎炎下全是一副副天真而陌生的面孔。
教室里已经稀稀落落地来了一些人，他们零零散散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堆零钱。我随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前拿出了一本崭新的课本将桌椅敲锣打鼓似的扑打了一通，灰尘在玻璃折射进来的光线里，仿佛苍蝇一样飞来飞去。
我刚把书放进桌洞里，顿时觉得尿急，于是急忙去了厕所。到了厕所发觉肚子疼得厉害，于是就开始没命地拉肚子。我在厕所里听到铃声先后响了两遍，心里那个急啊，恨不能赶快拉，哪怕把肠子和胃都拉出来也无不可。结果，我差点忘了擦屁股便急匆匆地往教室跑。
　　跑到教室门口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教室门口排了长长两个纵队，仿佛两排俘虏，看上去参差不齐，又有点像杨过的两排牙齿。我忙问杨过，这是在干嘛？准备拉出去枪毙啊？杨过说，操，重新排座位。
　　班主任卢老师站在两排纵队的最前面，看我老鼠似的在队伍的细小的空隙里窜来挤去，示意我站到男生队伍的最后面去。
　　我乖乖地退回杨过身后。一会儿看看教室里星罗棋布似的阵形，一会儿又看看我们班的一些漂亮女生，比如林黛、何雯她们。坦白的说，我们班就她们俩最漂亮了。如果做个美女排行榜，她们在全校肯定榜上有名。
　　何雯是典型的小家碧玉型，温柔贤淑落落大方，身体清瘦，也就是大家所公认的苗条。林黛就不同了。曾经有个红极一时的香港影星也是叫林黛，可惜已经作古。林黛穿着件紧身的黄色衬衫，侧身靠着阳台站着，我可以清晰目睹和分析她那流畅的体形。
班主任卢老师色眯眯地看了林黛半天。我也呆站在那里开始肆无忌惮、想入非非。
卢老师喊我的时候，我正在暗自窃喜，表情一直蔓延到脸部。我恍过神来才发现整个楼道口就我一人呆站在原地，仿佛一根钉子，被钉死在那里。
卢老师说，就你一个人了，还有一个座位，你快滚过去吧。不用选了。
　　教室里传来一阵哄笑。我顿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我在他们的哄笑声中，还有卢老师审慎而苛刻的目光下，回到了最后一排的最后一张桌子上。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他们给排挤了出去，带着愤怒、羞辱、自责和惭愧等等复杂的情绪。

4

　　结果，我坐在最后一排，挨着北面的墙角，跟何雯坐在一起。杨过跟林黛同桌，坐在我们前面。卢老师把我安排在最后一排，我心里严重不平衡，不是因为何雯，其实我很想跟她坐在一起，而是因为卢老师的刚才那番话，所以我非常郁闷。
　　郁闷死了。我这话是说给杨过听的。可是杨过不知在做什么，没有半点反应。倒是林黛转过身来问我：郭暖，你郁闷什么啊？是不是佛祖不准你近女色啊？
　　林黛说话就是这么尖锐直接。她把上半个身体转过来之后，我看到了她那只粉红色的文胸。真要命，我拼命咽了口唾沫，谁知竟也没咽下去，仿佛一块橡皮，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更害得我张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林黛很诧异地看着我说，郭暖，你怎么了？
　　我尴尬地笑着说，被鱼刺卡了。
　　她瞪大了眼睛说，早上你也吃鱼吗？
　　我很暧昧地笑了笑说，靠近一点。她用手指偷偷地指了指讲台上的王老师。王老师正在兴致勃勃地向我们讲述先秦时期的历史。我摇了摇头，意思是我压根就不把老师放在眼里。
　　林黛说，到底干嘛？
　　我咬着她的耳朵说，因为你就是卡着我喉咙的那根鱼刺。
　　她立即脸色绯红，恨恨地说，讨厌死了你。真恶心。
　　她正要转过身去，却被我一把拉住。我偷偷地握着她的手。这一切都是在桌面以下秘密进行的，不动声色。她的手细腻、光滑、柔软，摸起来很温暖。她开始拼命挣扎了几下，然后就不再动弹了，任由我抓着。这一切却被何雯看在眼里，她的嘴角泛起一片细微的笑意。
　　我抓着她的手，整整有一节课。下课后，她头也不回地盯着书本发呆，再不理我。杨过怪异地看了一眼林黛，然后不停地盯着我看。我冲他扬了扬眉毛，意思是说，垃圾，你干嘛？不要老用这种暧昧不清的眼神看我行不？杨过皱了下眉头，然后慢慢转过头去，怔怔地看着林黛，然后问了林黛句什么，被林黛一把推开。他只好悻悻地挪了挪屁股，把身体坐得笔直，默不作声。
　　这时，我不禁一怔：丫的，杨过不会是在暗恋林黛吧？

5

　　种种迹象表明，杨过在暗恋林黛。但我问起他，他却死活不承认有这回事。于是我极其郁闷。
　　我说，垃圾，我想杀人。
　　杨过说，你，怎么了？
　　我说，我想杀人。
　　杨过说，你莫杀人。
　　我说，我就是要去杀人。
　　杨过说，好，那咱们一起去。杀谁？
　　我一字一顿地说，林黛。
　　杨过看了我半天，然后恶狠狠地说了句，操，不可理喻。

6

　　杨过到处找拖鞋。他说，我的拖鞋呢？我的拖鞋呢？我的拖鞋呢？他在那里喃喃自语了N遍。
　　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杨过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床底下、衣柜底下、厨房、浴室等等，凡是能找的地方他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他觉得蹊跷，好像昨天晚上还穿的来着，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杨过站起身来问我，郭暖，你见我的拖鞋了吗？
　　我说，被扔到楼下去了啊。
　　他吼道，操，你干嘛把我的拖鞋扔到楼下去啊？
　　我说，不是我扔的，是你自己扔的啊。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我自己扔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我说，操，昨天你喝醉酒了，愣是要把拖鞋扔出去，边扔边喊林黛的名字，我想拦也拦不住啊。
　　杨过终于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说，昨晚我真的喝醉了？
　　我点头。
　　杨过说，那昨晚我真的喊林黛的名字了？
　　我说，没有。你他妈的老喊我的名字。操，我一生气，就把另一只拖鞋给扔出去了。
　　杨过恨恨地说，操。洗澡去了。
　　杨过光着屁股，赤着脚，鸭子似的摇摇晃晃地进了浴室。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看碟片，一直看到天黑。看对面教职工宿舍楼六楼的那个女孩子影影绰绰地从外面开门进来了。我便匆忙把电视和灯都熄了，捧着望远镜继续偷窥对面六楼的教职工宿舍的窗口。那个女孩子在灯光下换衣服。她仿佛抽丝剥茧似的把身上鱼鳞一样的衣服一层一层地剥去，然后趿着拖鞋走了出去。

7

　　我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66路公交车回家。在公交车上人太过拥挤，车内的空气往往比较浑浊，有时散发着恶臭，有时甚至有扑鼻的狐臭，熏得我半天喘不过气来。所以，我决定绕近路回家，也就四五站地，中间经过西门公园和一片矮树林。
　　西门公园里亮着灯。在西门公园的其中一个长凳上有对情侣，身体紧挨着身体，仿佛两片树叶，重叠在一起。
　　然后就是一片漆黑的矮树林，分布在道路两旁。树林里漆黑一片。前面不远处有个人影在晃动，脚下发出一片铿锵有力的踢踏声。根据声波传递的速度和波长，我完全可以计算出那人的性别。另外从她那模糊的轮廓，她那走路的节奏，左右扭动的屁股，我同样可以做出准确无误的判断出：走在我前面不远处的肯定是个女人。
　　我不由得心血来潮，暗暗加快了步伐。我盯着她的背影想入非非：假如现在有个男人突然从树林里杀出来，准备挟持她，那么我就可以来个英雄救美。
谁知就在这时，树林里真的窜出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个女人一把抱住，消失在那片漆黑的矮树林里。
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眼花，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让我感到很意外，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突然在我面前上演了。我有点不知所措。本想掉头跑回去，生怕多管闲事反被那家伙一刀把我给捅了。但我又觉得这样一走了之的话，良心上会很不安，压根就不像个男子汉。毕竟，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就应该有点责任感和义务感嘛。卢老师在班会课上经常这么说。所以，这话我印象最深。
　　想到此，我迅速窜进那片矮树林。那个男人正在解腰带，那个女人正被压倒在草丛上。我看情况紧急，已经来不及了，想也没多想，也没来得及找个工具，赤手空拳就饿狼扑食似的扑了上去，和那个蒙着面的黑衣人撕扯在一起。
　　坦白的说，我不是他的对手，三两下就被他打得鼻孔窜血。我情急之下，抱住他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像个疯狗似的“嗷”的一声大叫，然后拎着裤子很狼狈得跑开了。我没看清楚他的脸，一是因为月黑风高，二是因为他脸上蒙着半透明丝袜，三是因为我跟他撕打在一起的时候，几乎没有机会去仔细地端详他的脸。
　　我嘴里有股血腥味，有点腥臭和恶心。于是我拼命地吐唾沫，差点把晚饭也给稀里哗啦地吐出来了。
我走过去把那个女人扶起来。她的衣服已经被刚才那个色狼给撕成了碎片。我冲着那人逃跑的方向，恨恨地骂了句：娘希屁。
　　我发现她有点面熟，因为光线太暗，看不太真切。她却一口喊出了我的名字：郭暖吗？
　　我说，林黛？怎么是你？
林黛扑在我怀里失声痛哭。
我轻轻把她推开，然后把身上的T恤脱了下来，让她穿上，我故作优雅地背过身去。
　　我说，林黛，你快点回去吧。路上小心点，记得以后太晚了就不要再出来了。
　　林黛说，你陪我回去，好吗？我很害怕。

8

　　我一直把林黛送回家。走到她家楼下我停了下来，我说，林黛，你快回去睡觉吧。别多想了，我也该回去了，再晚的话就要挨骂了。
　　林黛说，陪我上去坐会儿，好吗？
　　我说，会不会不太方便？
　　她说，不会的。然后拉着我的手就往楼上走。我有点受宠若惊，手心里汗矜矜的。
　　我光着上身站在她面前突然有点不知所措。我很尴尬地看着她，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尴尬，立即把身上的衣服脱掉，然后套在我头上。结果，我把衣服穿好之后，她已经转身进了浴室。
　　林黛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居然只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睡衣。我顿时直流鼻血，烈火焚身的欲望开始卷土重来。
　　林黛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哧哧的笑。我有点把持不住，慌忙将目光转到一边。
　　林黛重新往我的鼻孔里塞了两只棉花球，然后帮我擦去鼻孔下的一些血渍。
　　我说，好了，林黛，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
　　林黛说，现在都几点了啊，你还回去？回去的话你爸不把你揍死才怪。
　　我说，那我住哪里？
　　林黛说，就住在这里吧。别害怕，我不会把你给吃了的。
　　我说，好的。
但是结果我们什么也没做，因为太紧张。后来我信誓旦旦地看着杨过说，杨过，你要相信我，我什么也没做，我们是清白的。杨过说，那要我怎么相信你们是清白的呢？我登时哑口无言。


第二章：我恨不得消失在空气里


9

　　我们班的英文老师李彤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我和杨过顿时就晕了。原来我们班新来的英文老师就是她，那个在我们俩的密切偷窥下的女孩子。估计也是刚毕业就来我们学校教书了，年龄比我们也大不了几岁。
　　刚上课十分钟杨过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前面挡着一本书，这个垃圾，从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我偷偷看着李彤老师惹火的身材，内心一阵慌乱。
就在这时，杨过很不合时宜地放了一个响屁。同学门一阵哄笑，李彤老师看了杨过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觉得有点尴尬，立即板起了脸，向我们这边走来。
我慌忙用脚踢了踢杨过的屁股，他竟然没半点反应。我情急之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杨过浑身哆嗦了一下，直起身来。李彤已经走到杨过跟前。
　　睡醒了？李彤老师冷冷地看着杨过。
　　杨过慌忙站起来，低着头一声不吭，他佝偻着身子，仿佛在向李彤老师鞠躬。
　　困了就站一会吧。李彤老师说完转身回了讲台。

10

　　晚上回到家，爸爸劈头盖脸把我臭骂了一顿。由于心里有鬼，我站在他面前忐忑不安。
　　他说，昨晚一夜没回家，你干嘛去了？
　　我说，去杨过那里做作业了。
　　他说，在杨过那里？家里不能做作业吗？你什么时候过去的？一直都在他那里吗？
　　我说，我放学之后就过去了，一直呆在他那里。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他。
　　爸爸说，是吗？昨晚他到十二点了还打电话过来找你，我已经在电话里问过他了。你以为我三岁小孩啊？
　　我只好低头，一声不吭。妈妈走进来，满脸的烦躁不安。
　　爸爸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
　　妈妈说，小雪吵着要跟她老公离婚。怎么劝都没用。
　　小雪是我的小姨。她在东大街摆了个摊位卖服装。最近一段时间跟丈夫闹得厉害，离婚是早晚的事。我半点都不放在心上，妈妈却急得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我懒得去听他们谈论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我躺在床上看卡尔维诺的《我们的祖先》，看到第107页的时候，床头的电话铃突然响了，吓我一跳。
　　电话是林黛打过来的。她说，郭暖，你现在能出来一下吗？我有事找你。我说，什么事？她说，你来了我再告诉你吧，在电话里说不太方便。我说，我现在可能不太方便出去，我昨天呆在你那里，刚被我老爸臭骂了一顿。她说，那我过去找你，半小时后，我在你楼下等你。我说，我爸要是不放我出去怎么办啊？她说，那你就开窗跳下去。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想现在我还是没有勇气开窗跳下去，要知道，我们家住在五楼，从五楼跳下去，不摔死也是残废，或者弄个半身不遂。
　　林黛在楼下喊我，我冲到阳台，拼命向她招手。
　　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去。经过客厅时，见爸爸妈妈他们还在愁眉苦脸地讨论小姨的事情。爸爸说，这么晚了，不睡觉，你干嘛去？我说，我的衣服掉到楼下去了。爸爸说，哦，那快点去吧，抓紧回来。

11

　　林黛已经站在楼下等我，她很安静地站在我面前。周围不时地有一些人群和车流经过。路两旁的路灯明晃晃地照着。
　　我说，林黛，找我什么事啊？
　　林黛说，我家里遭贼了。我回去之后发现房间里乱糟糟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我，我很害怕，不敢呆在家。
　　我说，那你爸你妈呢？
　　林黛说，我爸出差去了，我妈去深圳参加一个科技研讨会去了。他们可能都要半个月之后才能回来。
　　我说，那怎么办啊？
　　林黛说，你过去陪我吧，我一个人真的很害怕。我睡不着。
　　这下我愣住了，我想这段时间，也就是后面这半个月，我总不能天天过去陪她吧？刚才下楼的时候我还跟我老爸说，我下楼来捡衣服。但是哪里有衣服啊？我也不能空着手回去。林黛站在我面前又泪眼汪汪的，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拒绝她。而且，心里面有点担心她，我不知道担心一个人是不是表明我已经有点喜欢她了。
　　我正胡思乱想来着，林黛抓着我的手扭头就走。我几次回头看看我房间里还没熄灭的灯光，然后就想到了我老爸老妈，他们现在肯定很焦急地在等我回去。万一再不回去，或者回去晚了，不知道他们又会怎么骂我。
　　结果，我还是迷迷糊糊地跟林黛一起去了她那里。她的房间里果然乱乱的。我帮她把地上的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上床睡觉。林黛背对着我换了睡衣去洗澡。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意朦胧了。我几乎是倒在床上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林黛不停地拉着我的手臂，喊着我的名字，我却浑然不知。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我和林黛赤裸着身子躺在一起。林黛很安静地躺在我身边，搂着我的脖子，脸上洋溢着微笑。我心里却一阵慌乱。林黛不会是已经和我？我不敢再接着想下去了。我小心翼翼地推开林黛的手臂，慌忙穿上衣服。就在掀开被褥下床的时候，我发现床单上印着一片鲜红的血迹，顿时呆了。

12

　　要写这篇小说，我肯定会写到谢桥。操他妈的谢桥，想起他我就来火。这个变态，最近一段时间老是坐在座位上直勾勾地看着我，他那双老鼠似的眼睛越过了孟磊、刘晓航和何雯等三个人的肩膀，最终落在了我身上。
　　我暗自一惊：这个变态，不会是在打我的主意吧？
　　谢桥是个变态，这是有目共睹的，没有人会提出异议和怀疑。就像孟磊喜欢戴绿帽子一样，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其实也不是他喜欢戴绿帽子，而是他女朋友经常给他戴绿帽子，可惜他毫不知情，我想我们班除了他，没有人不知道了。但她女朋友总有办法把他哄骗得服服帖帖，甚至坚定不移。换成是我，就万万做不到。在这一点上，我也是比较敬佩孟磊的。
　　孟磊的女朋友毛舒萍是个很厉害的女孩子，一般男孩子都降不住她，主要倒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也不是身材娇好，体形流畅，容易聚拢男生的目光，而是故意把自己打扮得很性感迷人，有一种向外扩张的侵略性（比如她的身体）和统统收为己有的占有欲（比如她的石榴裙子）。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很可怕的。或者这么说吧，毛舒萍就像是一朵开在墙壁画框里的鲜花，谁喜欢都可以过去摸一把。当然，毛舒萍暂时还没有这么高雅，断然不会是什么鲜花，亦不会有人把她挂到墙壁上的画框里去。
　　相比之下，谢桥无非是喜欢男人，说的更露骨一点，莫过于：谢桥是块玻璃。当然，这是价值观和性取向问题。关于谢桥是个变态，主要是同性恋这一点，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他跟任何一个男人有染，我都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并且保持着一定的尊重。但我惟一不能理解和接受的就是他对我动了某种想法，怀有某种企图，甚至采取行动。
　　老实说，我们很少见谢桥去厕所，偶尔去厕所碰到他，发现他大小便的姿势居然跟女生一样，这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惊异和好奇，为此研究和分析了好长一段时间。看来他俨然把自己的身份确定为女性了，也就是在性别意识上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女孩子。无论他说话那发嗲的口气，还是走起路来扭动臀部的动作，甚至在我们面前跳起舞来的柔软的四肢，都不能不让我们觉得恶心和呕吐。还有，他经常向一些男生抛媚眼，这是最让人受不了的。
　　谢桥用女人特有的那种很深情很暧昧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我。有时是在课堂上，有时是在课间。开始我并不知道，当我确定他是在看我，我才觉得浑身的不舒服，冲他扬了扬眉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立即满脸羞涩，慌忙转过身去，半天不敢回头。我看周围没人发现这一细节，就没有再发作。我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像这种糗事早晚都会被同学们知道，那时我定会在班级里声名扫地。
　　每次我跟林黛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说话，他都会用一种很哀怨的眼光看着我，其中还有些苦涩和失落。我操，我操他妈的谢桥！我恶狠狠地骂道。

13

　　我怎么也没想到杨过居然会跟我绝交。因为林黛。倒不是因为我跟林黛上床，这些他都不知情，而是因为一个湿吻。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疯狂地吻了林黛达三分钟之久。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谢桥这个变态。我操他妈的谢桥。我恨恨地骂了他不下一千遍。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中午，我感觉非常疲倦，坐在座位上没一点精神，老是昏昏欲睡。最后趴在桌子上，很快就睡着了。谢桥这个变态，竟然跑到我身边坐了下来。当然，我并不知道。这些都是后来林黛一点点讲给我听的。他先是伸出女人一样纤细柔软的手，摸着我的大腿，然后顺着大腿不断往上摸。然后，他竟然解开了我的腰带，把手伸进了我的内裤里。先是后面几个男生哈哈大笑，后来波浪一样扩散到全班。我就是在全班同学的哄笑声中醒过来的。
　　上述的描述其实是我根据林黛的口吻记录下来的。因而杨过不断揶揄我，一个男人都能把你搞成这样，看来你有做同性恋的潜质，哈哈。我看着杨过怒吼，我操，我操，我操！
　　其实林黛讲的并没有错，事情完全是这样子发生的。在大家看来也是。但实际上并不够真实和完整。因为我睡着了之后，在梦中发生的故事完全是在另外一些与此截然不同的场景中的。
在梦中，我见到一个非常性感妖娆的女人，有点像猫科动物。她搔手弄姿地走到我跟前，仿佛野兽一样扒光我身上的衣服。我像个被捕获的猎物，任由她宰割和凌辱。我却处处表现得都很痛苦和无辜。她不断地诱惑我……
最后，我在同学们的哄笑声中醒过来了。
　　我想，香港制造的那些暴力、凶杀和色情片，尤其是色情片看的太多了，以致大白天我也能做出这种梦来。醒来之后，我看了看自己的下身，一下子全明白了。同学们都看着我。我觉得这次真是糗大了，以致于我在这之后很多天都抬不起头来。那一刻，我恨不得消失在空气里。

14

　　我那个气啊，我操，我操他妈的谢桥！我忍不住破口大骂，直骂到他祖宗十八代。我拎着裤子，照着谢桥左边的肋骨就是狠狠的一脚，他立即哎哟一声趴在了地上，头抵着课桌椅，浑身缩成一团，胆怯而又恐惧地看着我。我冲过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那一刻，我简直疯掉了，同学们立即把我扯开了，如果不是这样，谢桥非被我揍个半死不可。
　　嘿嘿，原来是玻璃。孟磊在一旁揶揄我。
　　我知道孟磊所说的玻璃就是同性恋的意思，随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满脸的诡秘与迷乱。
我走到林黛跟前，抱着她就是一阵狂吻，时间持续了三分钟之久。那三分钟里，班内的空气仿佛被冻结和凝固了，全班的男生和女生都满脸诧异地看着我。我想我突然这么做，无非是想向大家证明，我不是同性恋，我很正常。
但我有这个必要么？
　　我松开林黛之后才发觉自己的鲁莽和失态。林黛羞得满脸通红，她差点被我吻得晕倒在地上。杨过看着我的时候眼睛几乎在喷火。我沮丧地在座位上坐下来，迟迟不敢抬头。谢桥趴在课桌上委屈得掩面痛哭。
　　嘿嘿，原来是同性恋。孟磊继续损我，好像不把我搞死他就誓不罢休。他一直对我抱有成见，我和他曾经不止一次发生过争执，而且大打出手。当然这是我们俩的私人恩怨，本来我不想跟他计较的，可他却像饿狗一样死缠着我不放。他说第一遍的时候，我忍了，就当没听见，可他说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就不能再忍了。对付这种垃圾，就要以暴制暴，我坚持认为，有些问题必须用暴力来解决。
　　我说，我操你妈的孟磊。说着，我随手从课桌上拿起一本书就向孟磊砸去。孟磊情急之下伸出手臂来挡，书本沿着他的手臂滑了出去。
　　我做梦也没想到李彤老师会在这个时候走进教室，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本书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结果，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李彤老师的眼眶上。她尖叫了一声之后蹲在了地上，手中的书本散落到一边。
　　我顿时被吓得浑身冰凉。教室里刚刚还一片吵杂，乱作一团，孟磊甚至要挣扎着走过来对我对粗，结果却被同学们死死地摁倒在座位上。
　　全班鸦雀无声。我想这下完了，李彤老师的眼睛若是被我打瞎了怎么办？
　　坐在前排的一些女生匆忙跑过去，把李彤老师扶了起来，然后送去医院。我跟在后面，把自己骂了七七四十九遍。这时，我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医生检查过后说并无大碍，只是伤了眉骨，我才稍稍安下了心来。我能想象得到伤了眉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书本如果撞得再低一些，李彤老师的眼睛就要被我给打瞎了。
　　十分钟后，班主任卢老师赶到了医院。他见到我就把我痛骂了一顿。但是我无意中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块伤疤，被一块白布包扎着。那位置好像跟林黛差点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把那个黑衣人的手腕给咬破的位置相似。我越来越觉得事情太过偶然和蹊跷，莫非卢老师就是想对林黛行凶的那个黑衣人？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我没敢再想下去。

15

　　我决定留下来照顾李彤老师。卢老师却说，不用了，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在呢。我趴在病房的窗口，透过窗玻璃看过去。李彤老师躺在病床上，她的额头上缠了一圈白纱布，卢老师坐在床沿上，殷切地陪她说话。李彤老师扭头时看到了我，微笑着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进去。
　　站在她面前，我满是愧疚和不安。我低着头默不作声。我说，李老师，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没想到……
　　李彤老师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你快坐下来吧。
我搬了把椅子在她一侧坐了下来。卢老师坐在我对面。他皱着眉头，怪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坐下来不到两分钟，卢老师就说有点急事，突然走了。
我说，李老师，对不起，你不要生气，我……
　　李彤老师说，哼，我不生气才怪呢。你把我这打破了，以后留下疤痕多难看，嫁不出去就回头找你算帐。
　　我说，不会的不会的，李老师你这么漂亮不会嫁不出去的。
　　李彤老师说，你看我现在这样子，都不敢走出去见人了。
　　我很内疚地看着她。
　　对了，以后你就别喊什么老师了，怪别扭的，我喜欢别人喊我李彤。
　　那怎么行呢，你是老师嘛，我喊你的名字会很不礼貌的。
　　没关系。

16

　　谢桥的座位一直空着。我隐隐有些不安，心想该不会是因为我冲动之下将他在全班同学的面前狂扁了一顿的缘故吧？三天后，谢桥畏畏缩缩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回到座位上收拾课本，然后背上书包就走了。临走之前，他转过头来哀怨而又胆怯地看了我一眼。之后再也没有见到他，听说他转学了。
　　我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反复看着杨过留给我的一张便条，上面浓墨重彩地写着：郭暖，从今日起我跟你绝交。杨过。
　　我递了张便条回他：为什么？因为林黛？如果是，我可以向你道歉，甚至退出。但我觉得你没必要非要用绝交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毕竟，我们是兄弟。
　　他没有任何反应，我很沮丧，满多失落和感伤。在此之后，我们行同陌路。
　　林黛问我，郭暖，你和杨过怎么了？
　　我很无奈地说，没什么。
　　林黛说，是不是因为我？
　　我说，没什么。不关系你的事，你别瞎想。
　　林黛说，晚上有没有空？我想你陪我去看电影。
　　我说，没空。
　　林黛说，票我已经买好了，晚上七点半的，到时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不见不散。
　　我说，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晚上我没空。
　　林黛尖叫着说，我不管，总之我会在电影院门口等你。
　　我没有再说什么，抓起书包掉头就走。林黛在我背后气得直跺脚。

17

　　我走出去的时候起风了，一些树在风中颤抖，天空阴沉沉的，光线很暗，远处响起一阵雷声。回到家中我晚饭也没吃，径直回了自己房中。十分钟后，天空开始下雨。
　　妈妈走进我房间问：儿子，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什么事，就是有些累。
　　妈妈说，先出来吃饭吧。呆会早点休息吧。
　　我说，我不饿。
　　妈妈叹了口气就出去了。
　　雨越下越大，我坐在窗前，看着雨水下这城市的寂寥和繁华。我看了看表，已经七点半了。我不知道林黛现在会不会真的就在电影院门口等我？还有杨过，他现在在做什么呢？看毛片，还是偷窥？或许他也是和我一样的心情吧。
　　我想现在我必须去电影院见见林黛，我有些担心她。
　　我抄起一把雨伞匆匆下楼。爸妈在背后喊我我愣是没回头。在楼下正好有56路站台经过电影院门口。车上人并不多，但是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却不见少。
　　我坐在车上，颠簸了一阵之后，到了电影院门口。穿过这场庞大的雨幕，远远地看到了林黛，她依旧孤单地站在电影院门口的走廊里，身影有些单薄。我的眼睛顿时就湿了。
　　我走到她跟前，发现她正在轻轻地哭，她在为我而哭！
　　林黛。我轻轻地喊了她一声。
　　她扑在我怀里狠命地哭。我抱着她的肩膀，感觉她浑身冰凉。我本来想说：傻瓜，别哭了，我这不是来了吗？但话到嘴边我硬是给噎回了肚子。
　　早点回去吧，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送你回去。
　　我不，我就要你陪我进去看电影。
　　我说，电影都快清场了。别看了吧，早点回去睡觉，明天还要上课呢。
　　我不，我就不，我偏不回去。

18

　　小姨终于离婚了。一大早她跑到我家，扑到我妈妈的怀里就是一阵号啕大哭，哭声悲恸欲绝。她说，我本来只是拿离婚来吓唬吓唬他，可是谁知道他竟然真的要跟我离了。本来就是他的错，这才刚结婚几年，他就在外面跟一个狐狸精好上了，经常出去鬼混，彻夜不归。你说，姐，我怎么受得了他啊？
　　我心想，早知道这样，当初又何苦要结婚呢？
　　我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去了学校，发现林黛的座位空着，直到上课了也不见她来。杨过看上去显得异常紧张不安，老实说，我也是。李彤老师在前面讲台上讲了半天，我压根就听不进去。关键是现在我的心情不好，做什么都提不起半点精神。
　　下课后，卢老师正好从教室门口经过。然后，我看到卢老师和李彤老师一起走了出去，路上有说有笑。
　　我也紧跟着他们出了教室，不过不是去跟踪他们，而是去话吧给林黛打电话。但是电话一直没有人接。我只好把电话挂掉，回了教室。
　　走到杨过跟前，我说，林黛可能病了，看样子挺重的，刚才我给她电话，一直没人接，有空的话你过去看看她吧。现在她正是需要关心和照顾的时候。
　　杨过看了看我，没有说什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内容。


第三章：彼此回头，彼此擦肩而过


19

　　我开始有点想林黛了。这几天林黛一直病着。杨过经常去她家里看她，我没有去。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很对不起杨过，我在潜移默化中逐渐喜欢并掳去了他最心爱的女孩子，觉得自己很卑鄙可耻。所以我想逃跑，或许这也是把机会重新还给杨过，结果往往事与愿违，我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我只是在行为上断绝了自己跟林黛的交往，但在心里，还是忍不住地会想起林黛。
　　林黛有三天没来上课了，我内心满是焦虑和担忧。我不知道她的病好点没有。她是不是还在为我而哭。每天晚上我都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迟迟无法入睡。我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林黛的影子，她时而微笑，时而痛哭，她的雾气一样轻的影子，在我面前飘来飘去。我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现在，我很想林黛，我很想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我很想她。可是我每次拿起电话，迟疑了半天之后还是颤抖着手放下了。我没有勇气给她电话。我好想牵着她的手，陪她一起去逛街，去看电影，去买零食和一些花里胡哨的物什。真的，现在我只想拉拉她的手，哪怕只让我安静地看着她也好。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我极其郁闷，想冲着我看得见的一切物体发泄。我从床头的书桌上摸起一本书就朝墙壁上狠狠地砸了过去。这时候，电话突然响了。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林黛，一定是林黛来的电话。
　　我拿起话筒，对面传来的是杨过的声音。杨过说，郭暖，林黛找你。你快过来吧。她现在高烧不退，也不肯休息，嚷着非要见你一面。我说，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我穿上衣服，匆匆忙忙就往外跑。
　　爸爸拦在门口。他看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很失望。我在爸爸面前停了下来。
　　这么晚了，想干嘛去？
　　杨过刚给我电话，说找我有急事，我必须马上赶过去。
　　你是去见一个叫林黛的女孩子的吧？
　　我看着老爸那不动声色的眼神，登时晕了。我想说，爸，你怎么能偷听我的电话呢？转而想想又觉得不合适，或许什么都不说会更好些。
　　快回房间睡觉去吧。我现在也不追究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希望你以后好好反省一下，不要在学校里鬼混。就要高考了，你居然还有心思谈恋爱？
　　爸，你就放我出去吧，就这一次。这次真的，我必须赶过去。求你了，爸。
　　我哭丧着脸苦苦哀求老爸。可他似乎仍无动于衷。我知道老爸的脾气，不论发生什么事，在开始的时候心平气和，倘若发现自己说的话完全没有了效用，他定会用暴力来解决问题。这有点像我，不过我更倾向于以暴制暴。
　　我乖乖地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在房间里气得直跺脚。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妈妈马上也要回来了，今天她在医院值班。妈妈要是回来了，听爸爸说起我在学校里谈恋爱的事定会气急败坏。所以我必须趁着现在尽快想办法逃出去。每隔一两分钟我都会轻轻把门闪开一道缝隙，看看客厅里的一切动静。我老爸和往常一样，习惯了晚上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直到半个小时过后，他才提起电话，不知是给谁打了个电话，然后叹了口气，闷闷地回了房间。
　　我几乎是以百步穿杨的速度跑出去的。就在我冲向站台的时候，我看到了妈妈。她从对面走了过来。我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躲藏。周围没有什么物体可以掩饰和遮蔽自己，加上路灯的灯光在我面前明晃晃地照着。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
　　妈妈走过来说，这么晚了还跑来接我啊？
　　我尴尬地笑着说，是啊，妈，不过我现在有点事情想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妈妈说，不行。已经很晚了。早点回去睡觉吧。
　　我说，妈，我真的有急事要出去一趟。我保证，去去就回。
　　妈妈说，你去去就回？你出去过几次了，你回来过吗？我和你爸真是从小把你给宠坏了。你太放肆了你。回去！
　　我呆呆地看着妈妈，眼睛里满是乞怜与哀求。
　　妈妈说，听见没有？我叫你回去呢。滚回去睡觉！今晚你哪里都不准去。你以为我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小小年纪居然给我谈起恋爱来了？我明天就去你学校找你们学校的领导。
　　我这下傻眼了。我说，不要去，妈，我听你的，我现在就回去睡觉。我今晚哪里都不去。我明天就去学校跟那女孩子分手。我再不跟那女孩子来往。你不要去学校。
我知道妈妈若是真去了学校，肯定会把事情越闹越大，弄不好会伤害到林黛。眼下，我也只好先退一步再说了。我乖乖地跟着妈妈上了楼梯，耳边一阵轰鸣。

20

　　第二天，我刚到教室就被杨过喊了出去。我跟着他来到了校园的一隅。其实我已经隐约猜到他喊我过来是因为什么。我走在他背后，身体还没停下站稳，他就立即转身，挥起拳头，照着我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一拳，我踉跄了三四步之后，摔倒在水泥地面上。在我的背部接触地面之前，我本能地想用两只手臂支撑住地面，结果两只手臂的肘部最先接触地面。我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从地面上艰难地慢慢地爬起来。
　　他说，这一拳我是为林黛打的。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
　　我刚站稳他又是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我的鼻子上。我没想到杨过出手这么狠，我的鼻子登时鲜血直流。我慌忙捏住鼻子。
　　他说，这一拳是我为自己打的。你抢去了我喜欢的女孩子。你不够兄弟。
　　我苦涩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和还击。这样我反而觉得很舒服，有种突然被释放开来的感觉。
　　我说，垃圾，我们还是不是兄弟？
　　杨过怔怔地看了我半天，没有回答我。
　　我说，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走了。
　　我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转身就往教室走。我掏出口袋里的卫生纸擦着鼻子上黏糊糊的血渍。杨过站在我的背后发呆，我想，他一定在发呆。我却始终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我怕自己看了之后会忍不住泪流满面。

21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林黛已经来了。她坐在座位上，看上去很安静，眼睛红红的，眼圈发黑。我心如刀绞。她看到我满脸都是血似乎很诧异，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疼痛和惊慌。
　　我坐立不安。
　　何雯看着我面前的报纸和稿费单说，郭暖，你的样报和稿费单。
　　我低低地回了声，好。然后整整一个上午再没说一句话。杨过和林黛也是。我们都沉默着，带着某种撕心裂肺和麻木不仁。
　　中午放学之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学校门口的一家饭店里吃饭。我横穿马路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险些被一辆轿车给撞着。轿车在我身边擦过，开车的人在经过我的时候来了个急刹车，伸出头来冲着我破口就骂，然后开车就走。我愣了一下，冲着扬尘而去的车尾，恶狠狠地扔了块石头。石头远远地在车尾后面落了下来。
　　我操你妈！我操你妈的狗杂种！
　　我伸长了脖子，喊声有种被撕裂了的感觉。周围很多人都停了下来，用一种很奇怪很陌生的眼光打量了我半天。然后生怕惹着我，匆忙又转过头去。
　　我愤愤地进了饭店，发现饭店里正在放毛片。我刚坐下来就看到一对白花花的乳房在荧屏上晃来晃去。我突然觉得恶心，这是我第一次发现毛片竟然一下子变得如此肮脏和恶心。我们学校门口是条东西走向的街道，即洛阳路，街道上人来人往，南北两侧几乎全是饭店，大大小小加起来约莫有二十多家，却没有一个像样的。全都污七八糟。每次跟杨过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会这样跟他说，所以我一般情况下很少来这种地方吃饭。饭店里很脏，用藏污纳垢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坐下来不到三分钟就起身进了另一家饭店，结果到了另一家饭店，发现那家饭店也在放毛片，一大群人边吃饭边看毛片，那种情景让我在这之后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很恶心。我还没坐下来就去了另外一家，其实我心里也明明知道的，这里的饭店几乎每一家都在放毛片，至少在这个时间段上没有例外。
　　最后，我去附近的超市买了块面包和一瓶饮料。我坐在教室里边啃着面包边喝口饮料。教室里空荡荡的。然后我趴在座位上睡着了。在睡梦中，我见到了林黛。她在远处微笑着向我招手，然后转身走了。我跑过去追她，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她却从我的面前突然被一个不知名的物体给拉了下去，我没有看清楚。我到处寻找林黛。我转过身却看到了林黛，她微笑着站在我身后，我被她吓了一跳。我伸手去拉她，我刚拉到她的手，却发现她一下子就变成了杨过。我正纳闷，妈妈从对面走了过来。我没有拉住杨过，杨过在我面前一转身就不见了。我向妈妈走去，刚走两步，脚下觉得一空，顿时觉得整个身体开始下沉，仿佛一块落在水面上的石头。我伸出手来，想抓住什么，却发现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可抓。然后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22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课了。何雯推了我几下把我喊醒。我迷糊着眼睛看了一眼何雯，然后又看了一眼正在讲台前的李彤老师。李彤老师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以为她在喊我回答问题，慌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同学们一阵哄笑。李彤老师也在笑。我不明白怎么回事，忙问何雯，老师让我回答的是什么问题啊？
　　何雯嘴唇动了半天我都没听见她说什么，倒是后面几排男生异口同声地说，选B，选B。这下我听清楚了，几乎头也不抬就脱口而出，选B。
　　同学们又是一阵哄笑。不过这次他们似乎笑得更厉害了。何雯拉了下我的衣角示意我赶快坐下。我糊里糊涂地坐下来。同学们还在笑。我说，操，有病啊你们，笑什么笑？同学们顿时不敢吭声了。
　　何雯说，刚才老师没有提你起来回答问题。
　　我顿时哭笑不得。我说，那你干嘛碰我啊？晕死了要。
　　何雯红通着脸，看上去很委屈。她说，都上课了你还在睡觉。我只是想把你喊醒的嘛。
　　李彤老师说，好了，大家安静一下。现在，咱们开始上课。
李彤老师今天打扮地很特别。头发轻飘飘的，衣着新鲜性感，紧绷着身体，脚上穿着一双半透明的高跟凉鞋。总之，李彤老师今天从头到脚皆焕然一新，仿佛有约会在身。但是更能引起我们注意的是她那丰满的胸部，仿佛长出地面的两只白鸽子，盈手可握。不过今天我没兴趣关心这些。我心里只想着林黛。
　　林黛坐在座位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得我一阵心痛。我觉得我应该给林黛写点什么，或者为她画幅肖像也不错。我从小跟爸爸学绘画和书法，却一直没有提起兴趣来，始终领悟不到其中的精华，但是依着葫芦画瓢还是没问题的。
　　在下面铺上英语课本，然后开始作画。我把林黛那楚楚动人的样子，把她的一颦一笑，还有我源源不断地爱和思念，统统都装进了这幅画里。我花了大半节课的时间才把它画好，这时，我很满意地笑了。尽管我把林黛画得像个性感尤物，但整体来说并不有失水准。我看了看，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于是提起笔，在画的一侧题了这样几行字：站在你的对面，你却看不到我，就像现在，我摸不到你的脸，你也看不到我泪流满面。最后潇洒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绘画日期。
　　就在我深情地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时，有个人影在我身边闪了一下。我本能地将那幅画塞进了桌洞里，然后抬起头，发现李彤老师正冷冷地看着我。我心中一片慌乱。
　　李彤老师说，画的什么东东？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说，没……没什么，我在看书。
　　李彤老师伸出手来，说，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只好畏畏缩缩地把那幅画递给她。她看着那幅画突然很暧昧地笑了。我却满腹狐疑，不知道她会怎么批评我。其实批评我几句倒是没什么的，关键是她别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画面上的内容给抖出来，那样的话就糗大了。全班四十多双目光现在都盯着我看。
　　李彤老师说，画的不错嘛。挺像我的。就是身材好像有点臃肿了些。几句诗和字迹也写得都很漂亮。不错啊。
　　我很尴尬地看着她，心想，操，本来画的就不是你，什么身材臃肿，闪烁其辞，说得这么暧昧，不就是三围尺寸跟你不太符合嘛。我无意中看了林黛一眼。她正懊恼地瞪着我，眼中满是愤怒和失望。
　　李彤老师突然说，郭暖，这幅画送给我了好吗？
　　我立即傻眼了。我没想到她会毫不害羞地提出这个要求，一时竟有点不知所措。我说，我，我那幅画不是……
　　我本想说，我那幅画不是画给你的。她却迅速打断了我，害得我把本来急于想说的话生生给咽了回去。
　　她说，我知道你这幅画画得不是很准确，有点失真，但我还是很喜欢。怎么？不会不舍得吧？
　　我简直晕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尴尬地笑着说，没有，你喜欢的话就拿去吧。心里却气得直骂娘希屁。我不知道李彤老师到底是看走了眼，还是故意在耍我，但我总觉得后面的因素似乎更多些。我真想杀了她，这个臭女人。后来我说给何雯听，何雯却说，我真想杀了你。我顿时大惊失色，忙问，为什么？她说，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话？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我登时被噎了个半死。

23

　　放学后我拎着书包准备回家，转身时看到林黛正趴在座位上哭。杨过也是满脸忧虑。我心里乱作一团，转身出了教室。杨过紧跟在我身后，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洛阳路上。66路车在站台前停了下来。我正准备上车，杨过却在我身后把我喊住。
　　杨过说，垃圾，我有事找你。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我说，好的。
　　然后我们一起去了中山路上的半坡村酒吧。一路上，我们没说一句话。杨过看上去很平静。我心里却还在想着林黛，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在教室里还是走在路上？是不是还在哭？
　　我们在二楼靠近窗口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杨过几次想说什么，却都欲言又止。结果还是我首先打破这沉默。我说，杨过，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杨过点了支烟，随手给了我一支，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上次的事，希望你不要生气，我知道自己太过卤莽，所以今晚，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我说，没什么的，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杨过说，我们还是不是兄弟？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上这么一句话，愣了半天才说，干嘛突然这么问？
　　杨过说，你先回答我，我们到底是不是兄弟？
　　我很肯定地说，是。
　　杨过说，我收回绝交的话。希望我们还能够做回兄弟。
　　杨过开始喝酒，他的眼神有点迷离和忧郁，看了让人心碎。我想他这次找我应该不只为做回兄弟这么简单，他应该还有别的话要说。我慢吞吞地抽着烟。
　　杨过说，垃圾，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林黛很喜欢你，发自内心的喜欢，我看得出来，那种真诚让我感动。她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你，可是我不明白今天下午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知不知道林黛整个下午都在哭？上次给你电话你说好了要去的，结果没去。她已经很失望，现在你却突然在她面前给李彤老师作画？我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到底喜不喜欢林黛？或者你已经喜欢上了李彤老师？你要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她是老师，我们是学生。你不能辜负林黛。
　　杨过狗吃糖稀一样滔滔不断。我除了拼命喝酒什么都不想说。因为我很难过，除了喝酒，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杨过说，你干嘛不说话？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李彤老师？
　　我苦涩地笑着说，就当是吧。
　　杨过冷冷地说，我不信。我不信你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我不信你就没有一点感情和良心。
　　我说，我本来就很花心，这你是知道的。你以为我会像你这么傻，一直暗恋着人家却死活不肯承认？
杨过没再吭声，低下头去喝酒。我也在没命得喝酒。外面已经黑得一塌糊涂。我开始觉得天花乱坠，眼皮直打架，忍不住想趴下来睡一觉。在趴下之前，我迷迷糊糊地记得我好像跟杨过说了这么一句话：林黛是个好女孩，你要好好照顾她。

24

　　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杨过的床上，杨过正坐在床头抽烟。我说，杨过，我怎么会睡在这里？杨过转过身来，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地面上满是凌乱的烟头和细碎的烟灰。他说，昨晚你喝醉了。
　　我洗漱完毕，拎着书包就往外走。杨过说，你上哪儿去？我说，去上课。杨过说，今天周末。我说，哦，那我回家去。

25

　　在西门公园我遇到了林黛。当时她正从对面走过来，我并没有看见她，只顾低头踢着脚上的石籽。就在我们将要擦肩而过时，她大声喊了我的名字。擦肩而过。佛曰：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一次擦肩而过。我心想那么相爱呢？是不是也要五百次擦肩而过？
　　我转过身，怔怔地看着林黛。我说，林黛你怎么会在这儿？
　　林黛说，我刚从你家里回来。你家没人。我刚给杨过电话，他说你刚走。
　　我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杨过他很喜欢你，你知道吗？他比我更喜欢你，你知道吗？
　　林黛说，我知道。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
　　我说，其实杨过挺好的。
　　林黛说，挺好的男人有很多。现在我只想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我说，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林黛抱住我的手臂说，不行，我就是要你现在回答我。不然我不准你走。
　　我说，没有。
　　说完，我转身就走。林黛说，我不信，你撒谎，我不信，我不信……
　　她在我背后失声痛哭。哭声一直陪我走了很远才逐渐停了下来。就在转过身的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风从远处吹来，吹着我内心的寒冷和虚弱。


第四章：我的漂亮姐姐李彤


26

　　晚上六点四十八分，林黛打电话给我。那时候我正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看毛片。然后觉得这样也挺无聊的，于是把电视关了，躺回床上看书，看了不到三分钟，实在看不进去，就把书扔掉，准备出去走走。每次觉得郁闷的时候，我都会一个人到处走走。
　　林黛在电话里哭着。她说，郭暖，你能过来一下吗？
　　我说，林黛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黛说，你能过来一下吗？现在。我想见你一面，我有话要给你说。
　　我说，有什么话你就在电话里说吧。
　　林黛说，我就是要见到你才说。你能过来一下吗？
　　我说，好的。十分钟后见。
　　我挂了电话之后直发呆。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来拒绝林黛。我害怕女孩子在我面前哭，害怕女孩子在我面前反复强调同一个问题。我觉得我挺脆弱的，至少在感情上是这样。
　　我正准备下楼，电话响了。我摘起话筒，没问是谁，就很匆忙地说了句，你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什么马上就到？准备去哪里？我是李彤老师。
　　我很尴尬地笑着说，哦，不好意思，李彤老师。我以为是一个同学呢。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准备出去走走。呵呵。
　　李彤老师说，哦，那就算了，我正准备找你来着，既然你现在有事，那就改天吧。
　　我忙问，什么事啊？
　　李彤老师说，也没什么事。明天吧。明天你来我这一趟，我有件东西要还给你。
　　我说，好的。明天什么时候？
　　李彤老师说，什么时候都可以。我明天不准备出去。
　　我说，好的。李彤老师。再见。
　　李彤老师说，早就跟你说过了，别喊我什么李彤老师，喊我李彤吧。我喜欢别人喊我的名字。
　　我说，好的，嘿嘿。再见。
　　放下电话，我心想，李彤老师说是要还件东西给我，不会就是我画给林黛的那幅画吧？
　　我刚把门打开，电话又响了。我恨恨地骂了句，操，今天什么日子啊？哪来的这么多电话？怎么全都挤到一起来了？
　　拿起电话我却只听到一片盲音，旋又把电话放下，飞也似的跑下楼去，生怕再来电话。
　　我打车去了林黛那里。车窗外的路灯在我眼睛里一闪而过。我看着这个城市，这个城市的寂寥和繁华。这个城市在夜晚看起来更加迷人，但总让我觉得，在寂寥和繁华的幕后，总隐藏着某些阴暗、龌龊、迷乱、异化、扭曲和荒诞等等盘根错节的显影。我坐在车上，闭着眼睛，就像坐在地铁上，或是城际列车上，感觉很舒服，身体轻得随时都可以飘起来。

27

　　林黛的爸爸又出去应酬了，他很少回家。她妈妈去了外地采购，只留下她一个人在家。她过来给我开门的时候满脸憔悴和疲倦。
　　房间里点着只红蜡烛。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温馨和浪漫。
　　我说，你干嘛把房间布置得这么暧昧？
　　林黛从背后抱住我。她说，郭暖，我很想你。
　　我说，你不是说找我有事吗？
　　林黛说，我很想你。
　　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林黛说，我不是给李彤老师画了幅画吗？我也想叫你画一幅给我。
　　我说，别傻了，我要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林黛说，你今晚要是走的话，我就从这里开窗跳下去！
　　我被她的话吓了一大跳。我刚想说什么，她已经把嘴唇递了上来。她疯狂地吻着我，她的嘴唇和身体一样热烈而滚烫。她的身体柔软得仿佛一根绳子，捆绑在我的身体四周。

28

　　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林黛亲昵地搂着我的脖子，眼角挂着两道隐约的泪痕。她那两只乳房软软地贴在我的胸口，我心里顿时有了某种难以遏制的冲动。我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我眼睛死命盯着那扇门，心里怦怦直跳。我慌忙把林黛推醒。她说，怎么了？干嘛把我叫醒？我好困啊。我立即捂住她的嘴。我说，外面有人在敲门，可能是你爸妈回来了。
　　我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跟她说的。外面有人在不断地喊着她的名字。听声音好像是林黛的爸爸。我们慌忙把衣服穿上。林黛说，你快躲到衣柜里去。我去开门。
　　我躲在衣柜里，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眼前一片漆黑，心仍然跳得厉害。我觉得自己现在实在不像是在谈恋爱，反倒更像是在偷情。不过偷情的人一般喜欢从窗口爬进来，或从后门悄悄地溜进来。偷完情后再偷偷摸摸地从窗口或后门离开。如果突然遇到了像我这样的紧急情况，偷情的人就会躲入床底或衣柜里。
　　我在衣柜里可以清楚地听到林黛和她爸爸的对话。
　　怎么到现在才出来开门？还有谁在房间里吗？
　　没有啊。我一直在睡觉，刚睡醒。
　　那你刚才在跟谁在说话？
　　没有跟谁说话啊。
　　你去帮我倒杯茶来。我口有点干。
　　我听到脚步声在我周围不停地走动，然后是翻腾东西的声音，心里更是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然后衣柜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林黛的爸爸满脸愤怒地站在我面前。
　　我说，叔叔你好。
　　他说，你知道我不好。
　　我很尴尬地看着他，从衣柜里胆怯地走了出来。
　　他扬起手掌照着我的脸就是响亮的一个巴掌。我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我还是不敢抬起头来看他，我心虚，也没有勇气。我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他的面前。直到听见杯子在地面上“啪”地一声碎裂的声音，我才慌忙抬起头来。林黛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板上，碎裂开来。她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恐慌。
　　林黛的爸爸仍像只疯狗似的抓着我的领口不放，他来回晃了几下之后，很用力地将我向后一推。我踉跄着身体倒向后面，头恰好撞在衣柜的一角。我只觉得眼前冒了几颗金星，然后觉得后脑勺发麻，并且有点热乎乎的。有一些粘稠的液体流到了我的脖子上。我用手揩了一把，结果发现手上全是鲜血。我扶着衣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林黛泪流满面地扑到我面前，用她的身体挡着我。她哽咽着说，爸爸，我求你了，你不要再打他了。我求了。爸爸。
　　林黛的爸爸说，臭小子，你给我记住，以后你要是再敢碰我女儿一下，我就非把你的腿给打断不可。滚！
　　我把目光转向一边，摇晃着走了出去。林黛跑上来，拉着我的胳膊说，郭暖，我陪你去医院吧。我一把甩开林黛，死盯着她爸爸说，谢谢你，叔叔，我会记住你的。
　　我转身走出门去。背后传来林黛冰凉的哭声，还有一些桌子、椅子、玻璃等物体撞击和碎裂的声音。

29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林黛家之后并没有去医院，而是去了李彤老师那里。李彤老师正坐在书桌前批改作业，见我狼狈地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让我在她身边的一个沙发上坐下。她看着我脖子上已经风干了的血渍，问我，出什么事了？跟谁打架了？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我说，没什么。不小心碰了一下。
　　她说，怎么不去医院包扎一下呢？你看，都流了这么多血。
　　我说，没什么，现在不疼了。我不喜欢去医院，我很不习惯医院里那种浓烈的药的味道。我怕打针。
　　李彤老师忍不住笑了。她说，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怕打针？传出去不把人笑掉大牙才怪呢。那我帮你包一下吧。
　　我点了点头。李彤老师拿出一把剪刀，把我后脑勺上那片已经结痂的伤口上的头发和血块轻轻剪了下来，然后用消炎药水帮我洗了一遍，我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李彤老师帮我包扎好之后，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就忍不住笑了，又生怕我看见。
　　我说，你笑什么啊？
　　她说，我把你那片伤口剪得很秃，包扎得也很难看。怕你出去了也要被人笑话。
　　我说，没关系。大不了我逃几天课，等伤口愈合了再来上课。
　　李彤老师说，那可不行。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高三了，千万不能放松。要不这样吧，你戴个帽子遮着，或者用根布条裹一下。
　　我说，那怎么行啊？我不喜欢戴帽子，何况天气也热。扎布条看起来要不像个日本武士，要不就像个戴孝的。
　　李彤老师说，那我帮你向你们卢老师请几天假。你回家休息一下，你说怎么样？
　　我说，好的。然后我又说，那我住在你这里好吗？
　　我知道自己问得有点唐突，李彤老师怔怔地看了我半天，然后脸色冰冷地说，不行。
　　我很沮丧地看着她。李彤老师觉得自己刚才的口气似乎重了点，旋又缓和了一下气色，说，你有家不回，住我这里干嘛？我这里什么都没有。回去住在家里多舒服啊，在自己的房间里想干嘛干嘛，没有会约束你。
　　我低低地说，没关系的。现在我不敢回家。爸妈他们知道我在外跟人打架肯定饶不了我，尤其是我爸，他非把我给抽死不可。
　　李彤老师说，那你爸妈问起来，你怎么跟他们交代？
　　我说，那我到时候就说，我住在杨过那里，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我过来陪陪他。嘿嘿。
　　李彤老师说，那你干嘛不去杨过那里住啊？非要住在我这边。
　　我哭丧着脸说，可是，可是杨过的脚好臭啊。
　　李彤老师忍不住又笑了。她说，那好吧，你就暂时寄存在我这里吧。
　　我仿佛水鬼一样呵呵地傻笑着，心里特别兴奋，真想从沙发上跳起来，抱着她的脖子吻她一下。可是李彤老师接下来的话却让我顿时蔫了半截，心里那些不干不净的想法也被自己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她说，你住在我这里可以，不过我们之间要约法三章：第一、我睡我的房间，你睡你的房间，不准私自闯进我的房间里来。不准偷看我换衣服、洗澡，以及其他任何隐私。第二、我每天都有作业给你做，每天晚上回来我都要检查你的作业，完成不了立即搬出去住。第三、你只可以在我这里住一周时间，一周之后走人。有问题吗？
　　我说，没问题，没问题。
　　李彤老师笑着说，有件事差点忘了，今天叫你过来是要把你的东西还给你的。每天睡觉之前看看你的小情人吧。不过最好别早恋，很分散精力的，还是好好复习功课迎接高考吧。
　　我说，那幅画我不想要了。
　　李彤老师看着我说，为什么？这么快就分手了？
　　我说，不是，本来就已经送给你了嘛。而且你也说那幅画有点像你。
　　李彤老师说，是给林黛的吧？
　　我刚想说什么，电话响了。李彤老师跑过去接电话。接完电话，李彤老师看上去容光满面，她像个孩子似的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我说，有约会？
　　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说，我们学校的？
　　她接着点了点头。
　　我说，那我认识吗？
　　她说，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说完转身进了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三分钟后，她穿着身新衣服走了出来，站在我面前。她问我，我这身衣服好看吗？
　　我说，还可以吧。
　　她转身走进房间又换了身衣服出来，问，那这身呢？
　　我说，还可以吧。
　　她闷闷地走进房间又换了身衣服出来，这次她还没来得及问我，我已经开始直流鼻血，怎么都止不住，我慌忙伸出手来捏住鼻子。我没想到这次她竟然穿得这么性感迷人。
她说，你的鼻子怎么流血了？
我拼命摇头，说，没什么，没什么。可能是有点上火，我经常会突然流鼻血。
　　她的脸色有点绯红。她说，我这样穿是不是有点太时尚了？
　　我拼命点头，说，是啊是啊。这样很容易被那些坏男人占便宜的，他们甚至会非礼你也说不定。
　　她说，每次我问你你都说还可以吧还可以吧。这次怎么不说了？
　　我心想，我这次也很想这么说的，但是我怕你再出来的时候不知穿成什么样子，我会顶不住，万一做出什么傻事来那不就玩完了。

30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已经是夜里两点，李彤老师还没回来。我有点坐立不安。眼皮止不住地跳，我开始打瞌睡。电视和灯一直开着，我抱着枕头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李彤老师红肿着眼睛回来了。她把电视和灯关上，然后抱了床被子给我盖上，我突然就醒了。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说，你回来了？李彤老师没说一句话，转身进了房间。我敲门喊她她也不理我。
　　上午十点，电话响了，一直没人接。我走过去，摘起电话，问了句：喂？对方顿了一下，就把电话挂断了。我感到很纳闷。
　　李彤老师躲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天。我隐约猜到她昨天晚上和那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一直盯着李彤老师紧闭的房门，耳朵里全是李彤老师低低的哭声。
　　下午五点十分，电话再次响了起来。这次我摘起电话并没有出声。对方等了半天才轻轻地问了句：李彤，是你吗？我是卢伟东。昨天晚上，其实，你说句话好吗？
卢伟东？我们的班主任卢老师？原来昨天李彤老师所说的约会就是跟他？就是他害得李彤老师哭了一整天，他一定做了什么对不起李彤老师的事。
我操他妈的卢伟东。我怒火中烧，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了。不到十分钟，电话又响了。
卢伟东在电话里说，李彤，你听我解释好吗？给我一次机会吧。
我说，我操你妈的卢伟东，你他妈的去死吧。
　　我愤愤地把电话挂上，然后转过身来。李彤老师已经站在我面前，满脸泪痕。她虚弱地把肩膀靠在墙上，显得孤独而无助。
　　我怔怔地看着她说，你没事吧？
　　她说，我没事。
　　然后她转身就要回房间，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很安静地看着我，并没有急于把手抽回去。
　　我说，李彤老师你别这样，想开点吧。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就别在放在上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问你什么，也不说，更不去想，这样就没人会再提起。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看着她憔悴的样子，我心里一阵难过。
　　她看着我却突然笑了，傻瓜，你好端端地哭什么啊？真不像个男子汉。她伸出一只手来，帮我擦了擦眼泪。她的手指冰凉。
　　我说，我看到你难过，心里也就跟着难过。
　　她看着我却又莫名其妙地哭了。我心里一阵慌乱，我知道她现在很难过，也很脆弱。她突然伸出手来抱住了我，仿佛抱着一个布娃娃，让我有种很温暖的感觉。
　　她在我耳边呢喃，知道姐姐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我说，因为姐姐喜欢我。
　　她说，知道姐姐为什么喜欢你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因为你很像我弟弟。特别是你的眼睛。
　　我说，那你弟弟现在多大了啊？也跟我差不多吗？
　　她说，他在六年前死了。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也有你这么大了吧。
　　我说，对不起，李彤老师。
　　她说，怎么？现在还喊我老师？你不喜欢喊我姐姐吗？
　　我忙说，喜欢喜欢。我很喜欢姐姐，我以后就做姐姐的庇护神，不准任何人来伤害姐姐。

31

　　李彤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再关门了，她把我当作弟弟一般，有时甚至在我面前换衣服。当然，每次她都是背对着我。
　　一天晚上，我洗完澡之后就钻到了李彤的被窝里。我说，姐姐，今晚我想跟你一起睡。
　　她冷冷地说了句，不行。回自己被窝去。不然，我明天就把你送走。
　　我不吭声，赖在床上不动。
　　她说，你下不下去？
　　我说，不下。你要想赶我走，我明天就走。
　　她说，你怎么跟我弟弟一样喜欢耍赖皮？
　　我说，你弟弟很赖皮吗？
　　她说，是啊。从小到大，他都缠着要跟我睡在一张床上，后来习惯了，一天见不到我就睡不着觉。
　　我说，你弟弟真可爱。
　　她说，你也很可爱。睡觉吧，已经很晚了现在。
　　想了半天，我问，姐姐，你喜欢我吗？
　　她说，喜欢。
　　我说，那你别做我姐姐了，做我老婆好吗？
　　她迷迷糊糊地说了声好。我记得是这样，于是我兴奋地在她额头上狠狠地吻了一下。她突然醒了，扬起手，照着我的脸就是响亮的一个巴掌。我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我委屈得要命，然后默不作声。
　　过了半天，她把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摸着我的脸说，还疼吗？
　　我不吭声，心想，打死我也不吭声。
　　她说，对不起，弟弟，姐姐给你道歉。
　　我还是不吭声。
　　她伸出双手抱着我，我的脸部紧紧地贴在她的胸口，贪婪地呼吸着她浑身散发着的气若幽兰的体香和气息。我把脸放在她的胸口，低低地说，姐姐，刚才你干嘛打得那么用力啊？她说，谁叫你刚才想占我便宜？我说，那你现在不也在占我便宜吗？她一把把我推开，恨恨地说了声，睡觉。我却把脸和身体又偷偷地凑了上去。

32

　　我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李彤帮我取下纱布，然后轰鸭子上架似的把我轰出了门外。她说，以后你不准再住在这里了。快上课去吧。我说，姐姐，我听你的话，这就上课去，但你别赶我走好不？没有你我会睡不着觉的。她说，不行。我说，那好吧，我走了，你多保重。她很安静地看着我。我说，如果哪天我死了，你记得哭一下。她浑身哆嗦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些悲伤和迷乱。
　　我回到教室正好碰到卢老师。我刚在座位上坐下来就被他喊了出去。
　　卢老师盯着我说，这几天你去了哪里？
　　我说，姐姐帮我给你请过假，我就回家了。
　　卢老师说，你姐姐？谁是你姐姐？
　　我说，李彤。
　　卢老师怔了一下，说，这几天你都呆在她那里吧？
　　我没吭声。
　　卢老师说，那天我打的几个电话都是你接的吧？
　　我点了点头。
　　卢老师二话不说，立即给了我三记响亮的耳光。我耳朵里顿时一阵轰鸣。刚抬起头，他已经一脚踹了过来，我像块破布似的瘫倒在地上。
　　卢老师恶狠狠地说，你他妈的兔崽子，敢在电话里骂我！
　　杨过忙从教室里赶出来，帮我向卢老师道歉和求情。卢老师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之后转身就走了，临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以后再敢多管我的闲事，我就把你给灭了。
　　我操他妈的卢伟东。我在心里恨恨地骂道。如果手里有把刀，我想我刚才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把他给灭了。
　　杨过把我扶起来进了教室。同学们都很紧张的看着我们。尤其是林黛，她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慌乱。我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坐在他们中间，仿佛一把刀，坚硬、冰凉。


第五章：你是不是喜欢上我爸爸了


33

周五晚上，林黛打电话给我。在电话里她说，郭暖，我现在在半坡村酒吧，你过来一下好吗？我很想你。我犹豫了一下说，你早点回家吧。林黛说，我在这等你，不见不散。我想再说什么，她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
二十分钟之后，我见到了林黛。她正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喝酒。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喝酒。她脸色绯红，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酒气。我在她面前坐下，心里满是愧疚和不安。她看着我突然泪流满面。她趴在桌子上哽咽。我内心一阵痉挛。我说，林黛，别哭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她还在哭。我把椅子搬至她身边坐下，然后把她从桌面上扶起来。她轻轻把头埋在我怀里，肩膀仍在不停地耸动。我轻轻抚摸着她光滑的头发、肩膀和背脊。我说，别哭了，好吗？你再哭的话我就陪你一起哭了。
　　她顿时不哭了，泪眼汪汪地看着我。她说，郭暖，别这样对我好吗？这些天你对我一直不冷不热，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很难过。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想，有一天我真的会死掉。
　　我说，别傻了，不准乱说话。
　　林黛说，那你这段时间对我不冷不热，是不是因为上次我爸爸打了你？你很恨他，也很恨我？
　　我说，没有。你爸是你爸，你是你。我恨他不代表我会恨你。
　　林黛说，郭暖，我真的不知道你从开始到现在到底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我知道你跟李彤老师在一起……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跟李彤老师在一起？
　　林黛说，我问过杨过，他开始帮你瞒着我。我先是打过电话到你家，你妈妈说你不在，这段时间住在杨过那里。我就打了几次电话到杨过那里找你，他都说你刚巧不在，或者就是有事出去了。我不信，就去了他那里，才知道他一直在骗我。最后，他才告诉我，你最近一段时间一直都住在李彤老师那里。
我不再言语。我本想告诉林黛，我跟李彤老师之间没什么，我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她只是我的姐姐。事情就是这样。但是我没有这么说，因为我发觉事情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起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而并非我想象中那么简单。比如说，这段时间我经常为李彤失眠，心里想的也是李彤，比如她现在在做什么，她会不会也在想我等等。尽管我觉得自己挺卑鄙也挺可耻的。但我始终左右不了某些一触即发的念头。
我轻轻推开林黛的肩膀说，你等我一下，我去下洗手间。我刚转身就愣住了。我看到了我老爸，还有，还有李彤老师。他们搂搂抱抱的从一个包厢里走了出来。我登时目瞪口呆。打死我都不信，李彤老师竟然会跟我老爸纠缠在一起，而且表现得如此亲密，简直就是一对老情人，如果那个男人不是我老爸，那个女人不是李彤，我会在心里和口头上将他们这样的人称之为狗男女。
　　林黛转过身，说，郭暖，你怎么了？你不是说要去……
　　林黛似乎也看到并意识到了某些事情，立即不再吭声。生怕被他们看见我和林黛在一起，我慌忙拉着林黛就往外走。我们在中山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远才停下来。然后我把林黛送上了车，然后自己一个人踩着自己的影子回了家。
　　经过客厅的时候发现妈妈正在闷闷地看着电视。她转过头来问我，干嘛去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说，刚和杨过逛街去了。妈妈又问，你爸爸呢？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你们俩最近都是怎么了？几乎连家都不回了。我吱唔了一声便转身回了房间。但是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我不明白，李彤怎么会和我爸爸在一起？难道爸爸有了外遇？他们之间是不是真有什么？或是我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

34

　　我决定给李彤打个电话，看她现在到底在不在家，将这事问个明白，其实也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今晚所见属实，而非眼花。
　　电话响了一下，两下，三下，五下，响到第七下的时候，有人摘起了电话。
　　我说，姐姐，是你吗？
　　李彤说，是我啊。这么晚了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我说，我爸爸呢？
　　李彤说，你爸爸？什么你爸爸呢？
　　我说，刚才在半坡村酒吧我看见你们在一起的啊。
　　李彤说，你认错人了吧？
　　我说，肯定不会。我看的很清楚。
　　李彤说，我刚才一直都在批改作业，压根就没出去过啊。
　　我说，怎么会呢？我明明看到你的，难道真的是我眼花？
　　李彤说，你爸爸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怎么会跟他在一起呢？
　　我说，哦，那没事了，可能是我认错人了吧。
　　李彤说，你老人家怕是真的眼花了，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我说，哦，那你早点睡吧。晚安。
　　我挂断电话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我觉得事情太过蹊跷，仿佛一个揭不开谜底的悬念。墙上的挂钟均匀却沉闷地敲了整整十二下，节奏缓慢，却又错落有致。

35

　　爸爸回到家是第二天下午四点钟，他看上去脸色红润，容光焕发，怎么看都不像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四点半钟，他又被一个电话给喊走了。妈妈追在后面大喊，老海，你刚回来，晚饭也不吃，又要干嘛去啊？爸爸头也不回地说，公司里有点急事，顺便陪一帮客人吃饭。晚上不回来了，你们先吃吧。
　　趁妈妈不在意，我偷偷溜了出去。在楼下拦了辆的士，然后告诉司机：跟着前面那辆黑色本田。四点四十五分，爸爸开的那辆黑色本田车停在南山别墅门口，我也让司机在离他不远处停下。四点五十分，一个女人从南山别墅里走了出来。那个女人无意中的一个转身，让我看清楚了她的脸，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出现在我视野里的那个女人竟然是李彤。我真想下车走过去问个明白，昨天晚上她为什么假惺惺地要在电话里骗我。我想我这次总不该又是眼花了吧？
　　李彤和我爸爸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看得有点心惊肉跳。
　　他们手挽着手进了南山别墅。我把钱扔给的士司机，然后紧随其后走进了南山别墅。南山别墅坐落在城南，周围傍山依水，清新自然，树木郁郁葱葱。
　　门并没有关。我偷偷摸摸地拐进门。他们已经上楼，地面上杂乱无章地丢着一些衣服，有爸爸的黑色西服，领带等，也有李彤的粉红色衣裙。凌乱的衣物一直铺到楼梯上。我暗自吃惊，爸爸人到中年居然还有这么高的激情。因为是木质地板，人在上面走起路上声音会很响很清脆，故而为了不惊动他们，我在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脚上的鞋子脱掉，然后赤脚穿着袜子走上楼去。
　　他们正在房间里疯狂。我突然想到张信哲唱过一首歌叫《爱如潮水》，现在我终于明白爱如潮水是什么样子了。门在我面前敞开着。我站在门口，一声不吭，就像平时和杨过一起看毛片一样，很安静地看着他们上演一幕幕的激情戏。现在，我只想看看他们呆会还有什么话说。
　　李彤最先发现了我，我冷冷地站在他们面前，没有半点表情，仿佛从地板下突然钻出来的小鬼，她歇斯底里一声尖叫，将我爸爸推开，然后迅速爬到床上去，拉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体。
　　爸爸慌忙从地上捡了件衣物捂住自己的下身，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这个不速之客。我忍不住笑了。爸爸低头看了下自己的私处，才发现手里拿的竟是李彤的黑色胸罩。这让他觉得羞愧难当，咣当一声把门关上。
　　他们俩各自换了身新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仿佛两个被抓回来的逃犯。不过很快他们就像平常一样，装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尤其是我爸爸，他尽可能地在我面前表现他作为一个父亲所必须具备的儒雅和长者之风。
　　爸爸说，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跟踪我？很好玩吗？
　　我说，我只是想证明昨天晚上我并没有眼花。
　　说完，我把目光转向李彤。她看上去除了有那么一点羞涩之外，几乎没有其他表情。这让我觉得失望和意外。她站在我爸爸身边，始终没说一句话。但是我觉得她看到我应该说些什么的。
　　爸爸一时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沉默了半天，他才把我打发走。在我临走之前，他心事重重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你走吧，这件事情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尤其是你妈妈。
　　我哈哈一笑，说，放心吧，爸，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你们接着堕落和快乐吧。还有，下次可别忘了关门！
　　爸爸气急败坏地追了上来。我已经闪出门外。

36

　　李彤在前面讲课，我趴在课桌上睡觉。自从发现了她和我爸爸的糗事之后，我再没心思听她讲课，开始在心里对她有了强烈的排斥和对抗。在此之后，她每次喊我起来回答问题我都迷糊着双眼，表情僵硬地说声sorry，然后坐下来接着睡觉。坦白的说，睡觉是件很不错的事情，尤其是当睡觉成为一种习惯之后，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甚至比喝酒更有效。关键是今天我偏偏就睡不着，这让我头疼。
　　我无聊之下找何雯说话。我跟何雯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何雯，我喜欢你。
　　何雯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脸立即红了。我心里一阵窃喜，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恶作剧心理。如果换成别的女孩子，她肯定会骂我，去死吧你。没句正经话。可是何雯没有，因为我这句话，她吓得连续几天不敢搭理我。
　　我抱着书本睡觉。何雯把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我愣了一下，忙打开来看，纸条上写着：郭暖，晚上九点，我在半坡村酒吧等你，不见不散。林黛。
　　我转过头，林黛正在很认真地听李彤讲课，丝毫没有要约我的意思。我恨恨地将纸条揉成团，扔到地上，然后回了张纸条给她：我最近比较烦，晚上没空，改天再说吧。
　　不出半分钟，林黛回了张纸条给我，这次她只写了四个字：不见不散！我吓了一跳，不见不散四个字被她写得很潦草，后面尾随了十几个感叹号。我把纸条再次扔到地上，然后趴在课桌上接着睡觉，不再搭理她。
　　李彤在讲台上怒吼了一声，郭暖，你给我站起来听课！
　　李彤这一声仿佛河东狮吼，吓得我乖乖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偷偷瞟了她一眼：她气得浑身直哆嗦。她说，你爸妈把你送到学校里来就是让你在课堂上睡觉的吗？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再不说你你都能爬到天上去！
　　同学们都转过头来，怪怪地看着我。我恨恨地骂了句：操，看什么看？不认识啊？被我这么一骂，他们纷纷转过头去。班级里一片哗然。有人在恨恨地骂我，诅咒我，我装作没听见。
　　李彤说，郭暖，你给我滚出去！真无法无天了你。
　　我站在座位上一声不吭。
　　李彤说，你到底出不出去？你不出去的话我出去！
　　我转身走了出去。走出教室之前，我愤怒地看了她一眼。我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背靠着墙，茫然地看着外面的风景。校门口，偶尔走过三两只行人。对，是三两只，我喜欢这个量词，就像某些动物